一顆白雞蛋    文/李文煥

在我的教學生涯中，遇見過許多不同的孩子。有些孩子的光芒外放耀眼，有些則如晨曦溫柔而內斂。而在這些光影交錯的年歲裡，有一群孩子，悄悄地在我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記——那是幾位白化症的學生。
白化症（Albinism）是一種遺傳性疾病。由於體內缺乏黑色素，他們的皮膚、頭髮與眼睛呈現異常的淺色。我們覺得和煦的陽光，對他們而言卻是炙烤的；我們認為明亮的光線，對他們而言卻是刺眼的。然而，真正讓他們感到困難的，從來不是這些生理上的限制，而是外界投注在他們身上的目光——那種因為外表不同而生出的好奇、疏離，甚至無聲的偏見。
每當巡迴教學，接到有白化症學生時，我總會設法安排特教宣導。而在校園宣導的課程中，我一定會講「一顆白雞蛋」的議題讓大家思考。我說：請「同學們，想像一盒裝滿黃色光澤的土雞蛋，但其中有一顆是潔白的。你們第一眼會看到哪一顆？」孩子們總是笑著回答：「白色的！我微笑著點頭：「是啊，白色的總是特別醒目，特別容易被注意。」  
我停頓片刻，又問：「如果相反的一盒全是白雞蛋，其中混進一顆黃色的呢？」孩子們笑著回：「當然是先看到黃色的！」我繼續引導：「是的，是環境突顯了雞蛋的顏色。那麼，若把白雞蛋和黃雞蛋打開來看看，有什麼不同嗎？」教室裡短暫靜默，接著有孩子小聲回答：「沒有吧，裡面的蛋白和蛋黃應該是一樣的。」也有人笑著補充：「煮熟吃起來，也分不出差別！」
我輕聲說道：「是啊，無論外殼是白是黃，裡面都是雞蛋，滋味也沒有太大的不同。就像人一樣，不論膚色、髮色，撇開外表，我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。閉上眼睛，只聽聲音，你能分得出白種人、黑種人或黃種人嗎？ 不能，因為靈魂，是沒有顏色的。」每回宣導課總是靜靜地結束，但也悄悄的播下理解與包容的種子。而那些白化症的孩子們，也總會在某一刻，悄悄地抬起頭來，露出堅定的笑容。
然而，人生總有新的考驗。多年後，一位曾經教過的白化症學生打電話給我。電話那端，他的聲音帶著顫抖：「老師，我的孩子……我的孩子也有白化症……」我靜靜地聽著，聽見的不只是悲傷，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與自責。這個孩子，在大學裡認識了同樣患有白化症的學妹，兩人相知相惜，攜手走過許多異樣的目光。他們曾笑著對我說：「老師，我們是小白兔（two）喔！
回憶在腦海中閃過，我輕聲對他說：「傻孩子啊，我們客家人有句老話：『白雞嫲生烏雞蛋——毋道理。』如果你的孩子是黑頭髮黑眼珠，這你才要傷腦筋了呢！現在，孩子像你，也像媽媽，這是多麼自然又美好的事啊。孩子繼承了你們的模樣，也必定會承接你們的堅韌與善良。將來，他一定會為有你這樣的父親而感到驕傲的。」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很久，直到最後，我聽見他低低地笑了，那笑聲裡，有釋懷，也有重新拾起的勇氣。「老師，我懂了。」
有些道理，或許要走過一段曲折，才能真正明白。這個世界上，無論是白蛋還是黃蛋，每一顆蛋，都有屬於自己的光澤。人亦如此，不論外表如何，我們都值得被理解，被善待，被珍惜。而在我心裡，那些白化症的孩子們，從來不只是白蛋，他們是這個世界上，最勇敢、最堅韌的光。
